行公義，好憐憫──崇基第三屆基督文化節開幕演說

中大崇基每兩年都會搞一次基督教文化節，今年是第三屆。過去兩屆，知道是知道的，但要抽身前往，又談何容易？碰巧今年的開幕日，下午我們有部門的training，雖然仍有同事因為工作太緊去不成，但都叫拉大隊出席了首場公開講座。

今年的主題是「行公義，好憐憫，存謙卑的心與上主同行」，來自小先知書的〈彌迦書〉6章8節，也是我上年常用來講道的經文之一。經文的拿捏點可以有好幾個，我自己則常強調公義與憐憫二者的互相補足，互相界定，互相豐富，前前後後就順手在虛偽的宗教活動上砍兩刀，在謙卑跟隨與自以為義上又插兩句。大會的第一場演說，則順著這個主題作點睛，先是崇基的李熾昌從希伯來文化去演繹「行公義，好憐憫」，接著陳耀南以中國文化向度解說仁和義，最後是中國社科院的劉澎以中國的慈善事業，闡述中國當前的狀況。



各人興趣不同，對講者的興趣也不同。三位講者各自就自己的範圍講二十分鐘，本就甚難解說得仔細，再加上所涉話題如果太過龐雜，就更不容易；如果再分心去談其他，就更混亂。是以我對陳教授的中國文化演說，覺得隔靴搔癢；李教授的解說，也許因為太急，好些論點未能好好說明就提出判斷，間中有武斷之感；劉教授則愈戰愈勇，到回應提問時，他一氣呵成地點出中國狀況的核心困難，贏得全場掌聲，也給我許多啟發。至於主持盧龍光牧師，頭腦轉得實在快，思路十分清晰，幽默處更見睿智，難怪一直拜服至今。

這次演說有好幾點值得深思，值得記下作為我自己的記錄，也許各路看倌也有興趣，那就自便了。

中國慈善事業
有朋友曾慨歎，中國近年甚是好景，但遇上雪災，為什麼籌款賑災，仍要在香港大搞？內地的富翁跑到哪裡去？是不是只懂賺錢自肥？劉教授的分享，雖然從不同方面作分析，不過重點很清晰──不公義的制度，窒礙了好憐憫的心。（當然也有因為不公義的處境，更激起人同情憐憫的行動，不過這是另一層次的討論。）

因為善款的管理不清不楚，公信力不足，問責無從，捐款者自然擔心。所以，政府的規管是有需要的；但山高皇帝遠，政府本身的執法能力也備受質疑，管的與被管的都有不義的嫌疑，憐憫的心又怎能好好培育？

一般而言，有宗教背景的團體，在籌款和動員方面，對慈善援助等活動都有正面的影響。有台下與會者於是提問：內地對宗教團體推動慈善事業是支持還是不支持呢？劉教授的回應也很直接，用我的思路整理後，可用以下兩點來歸納：（一）宗教團體有助慈善事業和社會福祉，結論是肯定的；（二）正因為是肯定，所以要當局與宗教團體分享這個舞台，又怎會願意？

始終，對政府當局來說，讓黨以外的團體因為這些「好事情」而集結影響力，是當權者最不願意見到的。由此引伸，結社自由、言論自由、信仰自由，在現今的中國國情下仍然有不少禁區。

公義憐憫．真理恩典．智慧
李教授引述〈彌迦書〉6章8節後，提到希伯來文化中，公義憐憫是在關係向度下實踐的，強調行動；而在新約中，受到希臘文化重視本質的影響，公義憐憫的觀念，轉化成有恩典有真理，採用的經文來自〈約翰福音〉1章14節：「道成了肉身，住在我們中間，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。」

正待狐疑之際，主持的盧龍光牧師就說：「今天講者中恰巧沒有搞新約的人，恰巧我又是唸新約的，不如由我講兩句啦。希伯來《聖經》只有舊約那部分嘛，基督徒的《聖經》則包含了新舊約，所以基督徒對於行動和本質都要同樣重視。」輕輕巧巧，一句化解，雖然朋友說有點街坊味又有點古惑，不過實在腦筋又快又強。

關於希伯來文化和希臘文化這種側重，相信仍要進一步查考求證，不過對〈約翰福音〉那一句說話，我自己覺得按上文下理來說，那恩典和真理的的文意和指涉意義，跟〈彌迦書〉6章8節的行公義好憐憫，是兩碼子事。但如果說這是一個意義的轉化和推演（這種把文句套用在另一個脈絡而得出不同意思的做法，在希伯來文化中不時出現），我又覺得這個關聯也可以帶來不同層面的刺激。

李教授的演說中，還有三句值得記低。第一句是這樣：「Knowing God＝Doing Justice＝建立和諧社會，過公義生活」，而這個解說的脈絡，是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經驗，是你也曾是客旅，也受這些艱難，所以要善待塵世中漂泊的客旅。第二句是，社會領袖的存在理由，是要為社帶來公義公平。第三句是，所羅門求智慧以判斷民眾，其中的求智慧，意思是指求一顆listening heart。

Listening Heart，這句尤有啟發，充分闡明何以「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」，也與我這幾年思考何謂智慧的思路極度吻合。

雜思
其他東西，主要在於我近來正思考有關transcendence的種種，起點在陳教授引述古文時興起的。其中提到公義的公，乃相對於私、個人，在群體中的transcendence，就是越過個人私利，跳出自我中心；換到人世與上帝之間，這transcendence就跳到天理的天，越過人類整體的私利，跳出人類中心主義。

基督教信仰的他力意義，重點就在於如何越過人類不能自拔的自我中心一事上。

如果，好憐憫的事務，最終只餘下以慈善為名目的事業，這種自我中心就更突顯人類的虛偽；與此平行的是，如果好憐憫最終只化約成使人加入基督教的手段，這同樣是一種自我中心的罪性在作祟，為福音二字沾上惡名。

昨天教會崇拜，聽到一個藉我們的社會服務而認識教會的故事。我們沒有硬銷信仰，也不是在軟銷，只是為這些朋友們盡一點力，在人生路不熟的香港給他們一個落腳點，打幾個電話，在他們無依時伸手扶一把而已。他們和我們可能只是萍水相逢，我們也不可能藉此建立什麼事業，不過，能為這班朋友帶來一點愛，挽回人性的一點尊嚴，也就是福音精神的根本展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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