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禪師

一行禪師，很有名。也許因為他於1966-2005年這39年間，離開祖國越南流亡海外；也許因為他曾獲美國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提名，作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。不過，於我，他之所以進到我留意的人名名單之列，也許與1998年左右讀了他的《生生基督世世佛》有關。



我曾提及，我在佛教禪宗花過一些時光。當我們把眼光直指宗教精神的核心，中間可供對話的話題實在極之豐富，愈看就愈看見彼此的相似，以及彼此的不同。

那時我在《突破》雜誌也撰文提過這本書。當時書店泛起一片心靈熱潮，相關的書多到見到都想嘔，其中尤以《心靈雞湯》為甚。

思慕故鄉的漂泊靈魂

「信仰復興這股強大的反抗潮流，正在否定對科學技術的迷信。科學技術並不教給人們人生的意義。要體會人生的意義，只有通過文學藝術或靈性。」（《2000年大趨勢­》）

公元二千年，是一個充滿象徵意味的時刻。未來學者曾估計，當這日子漸近，人類對宗教的渴求，會再一次興起。這股信仰復興的流潮，看來真的出現了。無論是所謂正統、主流的宗教，抑或是千奇百怪的「末日教」、「飛碟教」，都有愈來愈多的支持者投以信任，並熱切跟隨。

未來學者跟預言家、占星術士不同，他們會依賴圖表、統計數字等看來較有根據的東西來作預測，而非憑空想像，一味靠估。然而歷史發展從來都不是直線進行的，所以他們的推測也非百發百中；但他們對宗教的發展卻算準了。可能他們看準了的，是人的心靈吧。

心靈至終總是思慕永恆，也時刻找尋可靠倚的真理。然而，對於理性玄思推導出來的真理，心靈總是要掙脫它，因為純粹的玄思並沒有回應真實的世界，沒有回應具體的經歷。

追尋Truth，不單止是思索萬物賴以為生的「真理」，也是在尋求生命的「真相」。

心靈真相
到底《心靈雞湯》為甚麼能一紙風行，我曾一度莫名其妙，不甚了了。

我不是說不知道人的靈性需要。誰都知道，《心靈雞湯》裏記下的小故事中，有些的確能說出了人們心底裏難以言喻的渴求，譬如溫暖人心的擁抱、越過困境的喜悅、失落已久的父子情等。我真正的問題是：為甚麼這類傳統得可以的小故事，到了今時今日才流行起來？是甚麼原因，令昔日人們看作老套的東西，如今這麼受歡迎？

近幾十年來，整個世界都在衝衝衝。經濟起飛、科技猛進、冷戰結束，到處都是「唱好」的歡呼聲。進步是時代的標記。可是來到近幾年，不同地區的金融風暴，愛滋病、瘋牛症、禽流感的病毒恐慌，嘗試倡議和平的拉賓被刺殺、波斯灣局勢緊張，都在訴說同樣的信息──世界就是這樣不安。

外間的動盪，會驅使人回歸內在世界，尋求安穩。這個狀況，造就了重新關注心靈的時機。未來學者如是觀，宗教家也這樣看。

「社會生了重病。我們雖然可以發送電子郵件和傳真到世界各地，可以藉呼叫器與行動電話隨時聯繫，我們對家人和鄰居卻無話可說。人人心中有一種虛空感，所以想藉吃喝、閱讀、講話、抽菸、飲酒、看電視電影，甚至拚命工作來填滿它。」（《生生基督世世佛》）

為社會診症斷病，不是基督教會講壇的專利。患病的社會不單擺在基督教會面前，也擺在佛教，以至其他不同宗教中講求憐憫的教徒面前。昭然顯露人前的是社會的疏離，人心真有一個缺口，是無法以物質來填滿的。

這個缺口，會由誰來填滿？

各方宗教現身
十多年前已有人提出，超級市場的運作，最能反映現代人的心態。超級市場的特點是選擇夠多，顧客至上，又能拿起貨品左看右看，沒人會責怪你只看不買。此等消費心態，也同樣地應用在選擇宗教上。

《神的名字》以十九條有關宗教的問題貫串全書，提供各類與選擇宗教有關的資訊──各類宗教如何相同？各類宗教如何不同？有哪些偉大的宗師？甚麼是聖書？哪裏是聖地？何時為聖日？為何好人會發生不幸？林林總總，一應俱全，儼如一本宗教購物指南。

在日常超級市場的經歷中，還會遇上一些推銷員，他們會跟你說：「我用過這產品後，不單精神好了，還結識到一班同好呢！」《心靈的殿堂》就是這樣的見證結集。不同宗教的教徒，在各自的宗教內，找到自身的美善，也找到互相支持的同伴，找到值得繼續信奉的原因。「我試過，覺得好，才介紹給你啊！」

唔，禪宗的言談甚有智慧；耶穌基督的博愛精神有深度；印度教的瑜伽修練也很吸引……東取西擷，左拼右湊，極切合現代人的消費口味。

這些書是寫得蠻好玩的，既有趣又資料豐富；但那些往宗教裏尋索的人，到底最想得到的是甚麼？這種回應方式又是否對題？走過一遍，尋索者到頭來會留下甚麼印象？對生命真相的追尋，又能找到甚麼？

傳統宗教的現代對話
在芸芸介紹宗教的書中，我們會看到各宗教都有她的合理之處。而且各宗教相同的地方，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要多。或許我們只能說，不同宗教之所以這麼類似，正因我們心內的靈性是共通的。

一行禪師在他的《生生基督世世佛》中這樣說：「你遇見有資格真正代表某一信仰傳統的人時，你不但觸到了他或她的宗教信仰，你也觸到了自己的宗教信仰……我在多年前認清了一件事實：藉著逐步了解自己的宗教傳統，我們會漸漸對其他宗教產生尊敬、重視、諒解。」

我們誤會佛教徒都是拜偶像、迷信，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遇見深刻地認識佛教的人。一行禪師看基督徒也是一樣，直至他碰到一些認真對待信仰的基督徒，他才開始對基督教改觀。他在基督信仰中發現這信仰的美善，雖然難免有穿鑿附會的地方，但也有體會深刻之處。

可是，在護教學的戰鬥意識影響下，基督徒能否持平地與別的宗教對話？

宗教對話是危險的。對於那些連自身宗教也一知半解的人來說，尤為真實。不同宗教有能夠相互溝通的地方，例如仁愛、寬容、饒恕、虛己、公義、苦難、正直等，都是宗教的共同關注，我們應在這方面不斷努力，以謙和的態度溝通；但在基督信仰裏，有哪些地方是其他宗教無法理解、無法取代的呢？那裏，我想正是基督信仰與眾不同的立足地──

「上帝在釘上十字架的基督裏啟示自己，從而抵制了自美自聖的神人，摧毀了他們的妄自尊大，消滅了他們的諸神……這就使人夢寐以求的與上帝平起平坐歸於無有（正是這欲求使他們非人化），這就恢復了人們的人性。」（《被釘十字架的上帝》）

基督教最令人「難以置信」的，是她要求人相信一個無助地死在十字架上的全能者，一個以受難來回應人類苦難的全善者，一個以復活盼望的未來來回應我們絕望處境的全知者。

正是這一點的「難以置信」，基督信仰恰好表達出生命的真相。

正是十字架上的真相，漂泊的靈魂才得以返回心靈的故鄉。

知道一行禪師今年5月會來香港，又搞camp又搞講座，想去，但這個月實在抽不了身。再者，如果是講座的話，跟看書的分別未必相差很遠；那些camp又一早爆滿，就算一早報得了名也受莫財之困。說了一大堆，總之，結論是：隨緣吧。

補充一句。一行禪師這次香港之行，沒弄錯的話，搞手是教育學院，像是要回應教師面對壓力時要如何轉化。身心受壓是我們這個城市今天最明顯的病徵，我們對這個城市又有何話可說？特別是，當我們也是身心受壓、透不過氣之際……

呃……又是說……別說了，行動吧……

只有放慢腳步的人才能多掌握生命；
只有細嚼慢嚥的人才能享受吃喝。
-Jürgen Moltman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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